日期:2026-08-22 00:05:57

文 | 杨朔
凉秋八月,天气分外清爽。
我有时爱坐在海边礁石上,望着潮涨潮落,云起云飞。
月亮圆的时候,正涨大潮。
瞧那茫茫无边的大海上,滚滚滔滔,一浪高似一浪,撞到礁石上,唰地卷起几丈高的雪浪花,猛力冲激着海边的礁石。
那礁石满身都是深沟浅窝,坑坑坎坎的,倒像是块柔软的面团,不知叫谁捏弄成这种怪模怪样。
几个年轻的姑娘赤着脚,提着裙子,嘻嘻哈哈追着浪花玩。
想必是初次认识海,一只海鸥,两片贝壳,她们也感到新奇有趣。
奇形怪状的礁石自然逃不出她们好奇的眼睛,你听她们议论起来了:
礁石硬得跟铁差不多,怎么会变成这样子?

是天生的,还是錾子凿的?
还是怎的?
“是叫浪花咬的。”一个欢乐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。
说话的人是个上年纪的渔民,从刚拢岸的渔船跨下来,脱下黄油布衣裤,从容晾到礁石上。
他有来岁年纪,皮肤黝黑,两道很深的皱纹,刻在眼角腮旁,一笑就紧紧挤在一起,使人觉得那皱纹里蓄满海风。
姑娘们又惊又笑:
“浪花也没有牙,还会咬?
怎么溅到我身上,痛都不痛,咬我一口多有趣。”
老渔民慢条斯理说:
“咬你一口就该哭了。
别看浪花小,无数浪花集到一起,心齐,又有耐性,就是这样咬啊咬的,咬上几百年,几千年,几万年,哪怕是铁打的江山,也能叫它变个样儿。
姑娘们,你们信不信?”
说得妙,里面又含着一番人情世故。

一个姑娘说:
“礁石长年累月叫浪花啃,那礁石不痛吗?”
老渔民哈哈大笑:
“礁石浑身筋骨硬,经得起磨。
世上万物,哪有不受磨炼的?”
我望着老渔民,心里暗暗赞叹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人名叫老泰山,是远近有名的打鱼人。
他一辈子泡在海上,风里浪里滚了六十多年。
解放以前,受尽财主渔霸的压榨,出海打鱼,收成大半都被盘剥走,吃不饱穿不暖。
解放后,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,老人依旧天天出海,闲不住。
这天傍晚,我又在海边碰见老泰山。
他正蹲在礁石边,磨着手里的船锚,粗粗的手掌布满老茧。
我凑过去和他闲谈。

老人指着面前不断冲击礁石的雪浪花,缓缓说道:
“人跟浪花一个理,认准一件事,持之以恒,再硬的难关也能磨平。
我们打鱼人,世代靠海吃饭,从前苦,如今有好日子,更得踏踏实实出力。”
我看着那一朵朵雪白细碎的浪花,一次次扑向粗硬黝黑的礁石,岁岁年年不曾停歇。
浪花渺小,力量却绵长无尽;礁石坚硬,终究被打磨得千疮百孔。
老泰山站起身,望着辽阔大海,轻声说:
“别看浪花不起眼,聚在一起,什么硬东西都能改造。
做人也该有这股韧劲,不怕苦,不怕磨,长年累月坚持下去,总能做出点事。”
暮色慢慢笼罩海面,雪白的浪花依旧此起彼伏,撞击礁石,开出一片片细碎的白花。
我望着老泰山黝黑坚实的身影,忽然明白:
这千千万万细碎温柔却永不退缩的雪浪花,正是千千万万像老泰山一样勤恳坚韧、默默奉献的普通劳动者。
天宇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